山东大学宗教、科学与社会问题研究所成果系列之一: 《陶弘景丛考》

王家葵蓍

齐鲁书社,2003年3月版

 

关于《陶弘景丛考》

 

本书并非有关陶弘景生平、著作、思想的通论性文字,作者试图通过史料的考据,勾勒出尽可能接近历史真相的宗教家的、医学家的、书法家的陶弘景形象。书中每一条目,皆是著者深思所得,皆有文献依据,但绝无因袭之论。

全书分五个专题,分别为:陶弘景交游丛考、陶弘景著作丛考、《真诰》丛考、陶弘景书法丛考、新订华阳陶隐居年谱,另有附录两种:陶弘景传记资料汇编、陶弘景事迹类编。共约四十万字。

陶弘景交游丛考  陶弘景一生,跨宋、齐、梁三代,经历可谓复杂。宋齐更替时,陶弘景曾从刘秉、袁粲起兵攻萧道成,事败,乃转投萧齐,后因求宰县不遂,永明十年(492)上表辞禄,隐茅山修道。比至萧梁革命,早已退隐山中的陶弘景又积极援引图谶,以示拥戴。入梁34年,梁武帝对陶弘景虽恩遇有加,乃至《南史》对其有“山中宰相”之誉。但在举国崇佛的大环境下,陶弘景被迫出走远游,作为妥协,以道教上清派宗师的身份往鄮县礼阿育王塔,自誓受戒,佛道兼修。本章以陶弘景交游人物为线索,对与六朝宗教史密切相关的几个重大问题,如梁武帝对三教的态度,陶弘景礼塔受戒的动机,上清派的传授次第等,略作探索。

本章重点结论有二:陶弘景之礼塔受戒,应是研究六朝佛道关系的重要问题,但从傅勤家著《中国道教史》以来,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将此事视为齐梁佛道交融的例证,而从未分析陶弘景礼佛的真实原因。我们认为,陶弘景此举实非出于自愿,而是为维护茅山道众的生存,不得已而为之者。陶弘景悼沈约诗“我有数行泪,不落十余年,今日为君尽,并洒秋风前”,应是陶弘景被迫受戒后痛苦心境的写照。而其入梁后对武帝之小心翼翼,如化名出走、与梁武帝论书、进《周氏冥通记》、两次自杀的举动等一系列事件,都可作为证明。就梁武帝而言,也从来没有把他目为“山中宰相”,乃至最后给予“贞白”的谥号,有意无意之间犯其父讳(父名贞宝,字国重)。

详细分析茅山上清派的传授次第,唐·李渤作《真系》,以陆修静-孙游岳-陶弘景-王远知-潘师正-司马承祯-李含光为嫡派亲传,其中颇有可议者。陆修静所得上清经既不全面,又不出师授,就陆而言,上清经可能只是其“总括三洞”的诸经之一。至于陶弘景从孙游岳处所受,除上清经外,固然包括其他三洞经文,但陶弘景真正关心者的确只是杨羲、许谧所传上清真经。故我们认为,陆修静-孙游岳-陶弘景的上清传授谱系,极有可能是后人附会,茅山上清派的真正开山祖师应该是陶弘景。而王远知亦非陶弘景嫡传弟子,或许是因为王远知的本师臧矜声名不及陶弘景,故中唐以后,颜真卿、李勃等始将王系于陶名下,而凌驾陶弘景嫡传弟子之上。

陶弘景著作丛考  《梁书》谓陶弘景“性好著述”,其著作有目录可考者八十余种,内容遍及四部,涵盖面之广,堪称古今一人,萧纶《隐居贞白先生陶君碑》称:“惜光景,爱好坟籍,笃志厉节,白首弥至。若乃淮南鸿宝之诀,陇西地动之仪,太一遁甲之书,九章历象之术,幼安银钩之敏,允南风角之妙,太仓素问之方,中散琴操之法,咸悉搜求,莫不精诣。爰及羿射荀棋,苏卜管筮,一见便晓,皆不用心。张华之博物,马钧之巧思,刘向之知微,葛洪之养性,兼此数贤,一人而已”。洵非夸饰之辞。历千五百年浩劫,陶弘景著作存世者不足十一,检近代文献,刘汝霖氏《东晋南北朝学术编年》梁大同二年条有“陶弘景著述表”,列陶著作四十四种,罗国威氏《华阳隐居陶弘景年谱》,载陶著五十种,均非陶弘景著作之全部,因详为考订,并就所知,为著作提要。

本章重在文献整理,共检得陶弘景著作87种,一一论其真赝及存佚情况。部分已佚著作尚能检得佚文者,选录一二条,以窥原著之一斑。

《真诰》丛考  魏晋以来,道经造作日多,即如《抱朴子·释滞》所说:“道书之出于黄老者盖少许耳,率多后世之好事者各以所知见而滋长,遂令篇卷至于山积”。在众多魏晋新出道经中,尤以《三皇经》、《灵宝经》、《上清经》影响最大,由陶弘景编订的《真诰》实为上清派经文降世过程的“原始记录”,透过《真诰》的记载,不仅可明上清经文的降授次第,更能窥见此派的宗教主张和政治动机。

本章以《真诰》为线索,重在研究陶弘景及上清道派的主体思想。重点结论有三:通过对杨羲、许谧降灵会(seance)过程的考察,认为杨、许的一系列降灵附体活动,其实是一套由二许主谋,杨羲负责具体实施的骗局。并揭示出杨、许降灵接真的主要目的,即造作经典、另立教派以及谋取政治、经济方面的利益。

两晋道教门派众多,举其要者有三:三张所创之天师道,或称五斗米道;由葛玄、郑隐、葛洪相传的丹鼎派,及其后演化之灵宝派;以及稍晚出的杨、许上清派。通过分析《真诰》与天师道、丹鼎派,与《黄庭内景经》、《四十二章经》的关系,来概括《真诰》的主体思想。

从文献学的角度研究《真诰》文本的形成过程,尤其是陶弘景与《真诰》 的关系。以充分的材料证明《真诰》的撰著年代在齐建武三年至永元元年(496-499)之间,完成以后未加修订。分析《真诰》陶注后认为陶弘景对《真诰》的态度既十分虔诚,又非常严谨,换言之,陶弘景完全相信所谓杨、许手书真迹系上真降授,因此我们不同意胡适将《真诰》视为陶弘景伪造的结论。《真诰》毕竟属于较为冷僻的道书,故文献研究者对其的利用程度还远远不够,《真诰》的文献学价值有三:用于考订史实,如有关王羲之卒年的证据。用为校勘之助,举尚志钧先生辑《本草经集注》失校一例。用于辑佚,《真诰》正文及陶注徵引文献甚多,颇有今亡佚不存者,举诸辑佚家未曾留意者两例,清·严可均《全晋文·卷三十八》据《艺文类聚》、《太平御览》等辑庾阐《扬都赋》佚文,而不知《真诰·卷十七》中尚有大段佚文,今人刘纬毅作《汉唐方志辑佚》得晋·潘岳《关中记》佚文52条,(刘纬毅:《汉唐方志辑佚》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,1997年,81-86页)而未考《真诰·卷十七》尚有佚文数条。

陶弘景书法丛考  陶弘景书法虽不足以比拟羲、献,亦堪独步当时。梁·普通四年(523)尚书令袁昂奉敕品评古今善书者,有谓:“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,形容虽未成长,而骨体甚骏快”。庾肩吾《书品》云:“陶隐居仙才,翰彩拔于山谷”。均极称赏。有关陶弘景书法成就及书迹流传的研究,清·翁大年氏有《旧馆坛碑考》,卢仁龙氏作“陶弘景与书法史料钩沉”( 卢仁龙:陶弘景与书法史料钩沉,《文献》19911),160-174页。),皆备极详瞻,不容妄赞。本章主要讨论《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》及《瘗鹤铭》的若干问题。

    本章重点结论有二:首次将《法书要录》中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的顺序重新缀合整理,并考证其年代为梁天监十五年516)。通过对论书启时代背景的分析,认为由于政治及宗教方面的原因,论书启并非陶弘景书法观点及鉴定水平的真实反映。进一步分析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中陶弘景对钟、王书法的评价,认为其尊钟卑王之论实为附和梁武帝的违心之论,论书启中陶弘景关于王羲之末年书出于代笔人之手的说法,其实是在当时举国卑王的大环境下,为使王羲之的形象少受损害而编造出来的。

焦山瘗鹤铭年代、作者之争,始于宋,盛于清,迄今尚未能论定,如1983年《书法研究》同刊两文,一力主陶弘景作,一则非之。按鹤铭之讼虽无干典章学术,然涉及人物如王羲之、陶弘景、顾况、皮日休等,实关系书法史、道教史、唐代文学史,故贤若傅璇琮先生、卞孝萱先生皆有专论。《瘗鹤铭》原刻镇江焦山江边崖上,铭文书法雄健开张,故北宋以来即为金石书法家重视,欧阳修《集古录》以降著录不绝。因此铭题署“华阳真逸”、“上皇山樵”、“丹阳外仙尉”、“江阴真宰”等皆是隐名,故从宋代开始即对其年代、作者争论不休,举其要者有王羲之、陶弘景、颜真卿、顾况、王瓒、皮日休诸说,又有谓出于梁隋之间、隋代、晚唐无名书家之手者,其争议之烈,古今论者之多,恐仅在王羲之兰亭帖之亚。其中宋·黄伯思《东观余论》首将《瘗鹤铭》的书撰之功归于陶弘景,后人多附和其说,即如清·汪鉴《十二砚斋补瘗鹤铭考》所言:“焦山《瘗鹤铭》书撰姓氏自宋迄今纷无定论,然指为陶隐居者十之七。”及今,《瘗鹤铭》为陶弘景代表书作几成定谳。但本节综合所有线索,首先肯定宋人对《瘗鹤铭》文本有所篡改,并以充分的证据将《瘗鹤铭》的作者确定为皮日休。

新订华阳陶隐居年谱  新订年谱共得约4万言,远较宋·王质《绍陶录·陶华阳谱》、今人罗国威《华阳隐居陶弘景年谱》(刘跃进主编《六朝作家年谱辑要》下册291~328页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,1999年)详尽。

陶弘景传记资料汇编  见诸记载的陶弘景传记有十余种之多,本篇汇录现存重要传记九种、碑铭及墓志两种。

陶弘景事迹类编  陶弘景事迹,传记资料汇编所录多种传记资料载之已详,复检子史杂书、笔记小说兼及佛道经典,又得隐居轶事近百条,乃芟去与传记重复者,厘为五门,曰轶事、曰艺术、曰著作、曰遗址、曰师友门生。

 

本书关于若干细节的考证亦见著者功夫,兹举数例:1、关于刘宋末年,陶弘景从袁粲、刘秉反萧道成,事败,袁、刘死,陶弘景父子转与萧道成沟通。此事固系陶氏父子不得已而为之者。但尽管如此,著者认为,陶氏父子之投靠萧道成,的确有悖儒家舍生取义之旨,如当时百姓有语云:“可怜石头城,宁为袁粲死,不作彦回(褚渊)生”。(《南史·褚彦回传》)颇见人心向背。但若对照陶弘景在十五岁时所作《寻山志》中的话:“轻死重气,名贵于身,迷真晦道,余所弗承”。或能理解弘景父子的举动。另据《本起录》“俣既亡后,文章皆落零落,先生欲为纂集,竟不能得”。《内传》云:“先生乃喟然而叹曰:人无愚智,同尽百年,所贵身名遗芳寄世,惜乎刘生,名迹俱丧”。则正是陶弘景生死名利观的真实写照。

2、在第二章中,补辑了部分陶著佚文,其中陶注《老子》,据《道藏》洞神部玉诀类宋·饶阳居士李霖《道德真经取善集·卷七》“大器晚成”句引陶弘景曰:“积德道成,谓之大器,非日可就,故曰晚成”,辑得陶注佚文一条。近检蒙文通先生《蒙文通文集·第六卷·道书辑校十种》(巴蜀书社,2001年,145-254)有《晋唐〈老子〉古注四十家辑存》,于《老子》陶弘景注亦仅得此句。

    3《真诰》徵引有《牟子理惑论》中的文字,这是最早引用此书的文献,实系研究《牟子》撰著年代的一项重要材料,而向未引起注意,如法·伯希和《牟子考》云:“当此二百五十年间(指公元二世纪末至五世纪中),除《弘明集》所载孙绰《喻道论》或宗炳《明佛论》外,存留于今之撰述,尚未见有引证《牟子》之文者”。余嘉锡《牟子理惑论检讨》云:“六朝以前,典籍佚者十九,就见存诸书徵引《牟子》最早者,莫如《世说新语》注”。是皆未能深考《真诰》者。伯希和及余嘉锡文见周叔迦辑撰,周绍良新编:《牟子丛残新编》,中国书店,2001年,99-100页,138页。

4、关于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的时间,向未有人讨论,兹据论书启有云“自无射以后,国政方殷,山心兼默”。 按“无射”本指音律,亦可指九月,如沈约《宋书·律历志》云:“ 无射之数四十五,主九月,上生中吕”。 检《梁书·武帝纪》,天监十一年至普通二年各年中之九月均未见有重大事件发生,复于《魏书·肃宗纪》熙平元年(即梁天监十五年,516)条得一事:“ 九月丁丑,淮堰破,萧衍缘淮城戍村落十万余口,皆漂入海”。 淮堰即梁武帝天监十三年所筑之浮山堰,堰溃的后果见《资治通鉴·卷一百四十八》:“ 初,魏人患淮堰,以任城王澄为大将军、大都督南讨诸军事,勒众十万,将出徐州来攻堰,尚书右仆射李平以为:不假兵力,终当自坏。及闻破,太后大喜,赏平甚厚,澄遂不行”。再结合若干旁证,从而证明论书启必作于天监十五年。

5、关于瘗鹤铭的题名,著者认为,“华阳真逸” 等五个名号既然是隐称,则很可能是皮日休在撰铭之时即兴所起,并非此五人真正使用过这些别号。事实上,如“夅囗徵君”、 “丹杨外仙尉”、 “江阴真宰”三号基本上都属不可能自用的名号。“徵君”亦曰“徵士”,指征引不仕之人,但仅局限于第二、第三人称,即如赵翼《陔余丛考》所言:“有学行之士,经诏书徵召而不仕者曰徵士,尊称之则曰徵君。”颜延之《陶徵士诔》“故询诸友好,宜谥曰靖节徵士”,是其证也,从未有自称“徵君”者。自称“仙尉”已嫌托大,而“真宰”一词,源出《庄子·齐物论》,是造物主之义,若属自称,则真僭越不敬之至。这可能正是前贤费尽心机欲在典籍中寻找能与“华阳真逸” 等名号对应的人物,却劳而少功的原因所在

 

作者简介:王家葵,男,1966年生,四川成都人。1986年成都中医学院药学系本科毕业,1991年获医学硕士学位,1998年获医学博士,现供职于成都中医药大学药理教研室,山东大学宗教、科学与社会问题研究所兼职教授。著作《神农本草经研究》(北京科技出版社,2001年,由国家自然科学出版基金资助);《龙门药方释疑》(与人合著,河南医科大学出版社,1999年,由国家自然科学出版基金资助);《中华医学文物图集》(与人合著,四川人民出版社,2001年)等。另有药理学、医学史及道教研究论文57篇。目前参加国家社科项目“中国道教科技史研究”,承担道教医学史部分的研究工作。